丧命之后,胡冥诲之修为深厚掌法超绝,当今世上唯有他义父姜止可堪匹敌。胡冥诲与姜止是较量了半辈子的对手,商白景跟在义父身边多年自然熟知利害。胡冥诲肯用这招来杀他,显然是不怕旁人知晓的。商白景正要细细推敲胡冥诲此举用心,但臂上刺痛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眼,正见医师行毕针站起身来,商白景这才注意到他生得瘦削又颀长,像一竿挺拔的竹。
“我为少侠开一张药方,少侠可在此处安心休养。若着急回家,我若去镇上时也可帮忙传信家中,请家人来接。”医师提起药箱,“时辰尚早,多思不利恢复。少侠歇息吧。”
“恩人留步!”商白景忙道,“我……我叫白京,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医师垂眼看了看他,轻轻颔首:“明黎。”
他没有再多言,也没再给商白景多说的机会。名叫明黎的医师捡起一灯圆月,俯身吹熄了枕边烛。
夜色重新裹挟在身,遥遥不知何处传来公鸡拖长的啼鸣。大约方才行针时扎了什么助眠的穴位,商白景躺了不出一刻便大脑昏沉起来,混沌将入黄粱。坠入沉梦前脑中最后所想,竟是方才明黎推门入户一身清辉相。
饶是商白景这般强健的体魄,打苏醒到下地行走也足用了七八日的功夫,可见那一手众生无相是何等狠辣阴毒。
养伤的这几日里,商白景并未闲着。虽然多日不能下地,也还不能传讯阁中,但倒恰好有时间能细细做一些旁的事情,譬如自行修补破碎经络,再譬如揣度胡冥诲的用心。
他当日只以为自己是运道好,遇着了明黎又兼命硬,才从胡冥诲手中逃过一劫。这几日细细想来倒觉得大有可异:以胡冥诲之老道毒辣,若真为了剑谱杀人灭口,又怎么会给自己留下喘息之机?除非胡冥诲根本就不想杀他。
转头又度了度胡冥诲其人,商白景又改了念:恐怕胡冥诲压根就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毕竟这位把持断莲台近三十年的台主如今唯一所愿,只有那一本无影剑谱罢了。
胡冥诲其人今已年逾六十,过去一甲子里无亲无友无妻子,独做了两件事:习武和打架。
偏生这老头与旁人不同。旁人打架都是生了摩擦,动毕口舌才动刀剑。他倒好,管你同他有无情仇恩怨,若他瞧你一眼,掂量着是个对手,那这场架便必打无疑了。老头子习武成痴,疯癫冲撞了几十年,将一手般若掌练得出神入化所向披靡。一生中除却与凌虚阁阁主姜止战成平手外,只输过先头无影剑法的主人、从前的屠仙谷谷主段炽风。
商白景很怀疑当年义父之所以能说动胡冥诲领着断莲台参与伐段之战的根由,正是老头子不服自己的般若掌输给无影剑,才愿领人与战的。
商白景当年由于闭关,并未赶上那场足以载入武林青史的伐段之战,只能在出关之后由旁人之口还原那场交锋的原貌。可是段魔虽败,伐者亦伤亡惨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而断莲台台主因此断臂一事也并不能瞒过天下之目。
无影剑法因段炽风而名扬四海,剑谱被无数人觊觎角逐,又因其多年来唯有段炽风一个修至大成而倍增诡秘之色。传言中,无影剑法的内功心法乃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绝功法。而主修掌法的胡冥诲自伐段一战后失了一臂,元气不复。老头爱武成痴,岂能容忍功力衰退,因此七年来一直试图修补断臂,重回巅峰。听闻无影剑法有肉骨功效,他又如何不惦念。
自己本不是胡冥诲的对手,商白景清楚。所以在胡冥诲眼里,自己无论是无名小卒还是凌虚少主,都不过是一尊奉放剑谱的石台罢了。
是怪自己狂妄大意了,商白景闷闷地想。义父总说自己性子猖狂,合该栽个跟头才好。只是这个跟头栽得未免太大了,自己伤重不说,还丢了筹谋多时的剑谱,简直是赔得血本无归。如今自己困居黛山不得出,不知外间究竟,他素来不是安份秉性,着实心焦至极。明黎当日虽说应允可为他传信家中,但他此行关乎风云秘籍,哪能轻易泄了行踪?当日连他凌虚阁少阁主的大名都未敢坦诚相告,又怎可贸然请他往凌虚阁传信,遂只得婉言谢绝。等到商白景刚能下地那日,第一件事便是偷偷放出了阁中联络的信烟,只是又两三日过去了,依旧未收到回音。明黎又不是个多话好事的性格,虽偶尔会为生计下山几趟,却从未从他嘴里听到半点江湖风声。商白景憋闷良久,自感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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