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离家出走的第三天。
他知道杨文彬和庄芃的控制欲一向强,但以往他总能游刃有余地阳奉阴违,未曾料到,有一天庄芃会因为他懒得改动的简单密码,径直闯入他的手机与邮箱。
更没想到,庄芃在看到那封被他置之不理的名校offer后,会暴怒到鸡飞狗跳。
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
他告诉他们自己一天不弹琴有多难熬,质问他们怎能擅自处理掉陪伴十年的钢琴,控诉他们把焦虑当作爱,将不安转嫁给自己的孩子。而事实上,音乐给予他的慰藉,远比父母的爱多得多。
平日看起来强硬自持的庄芃彻底歇斯底里,不理解为何如此好强的自己会出这样胡作非为的儿子——对名校的接收爱答不理,在一文不名的小公司高喊理想,甚至,甚至……
和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同性小毛孩琴瑟和鸣?!
杨霁没有妥协,他前所未有清醒。
所以,他平等地对话,沟通无效就辩论,辩论敌不过胡搅蛮缠就吵架,吵架架不住强词夺理,他选择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的第三天,他在enunter坐了一整个下午。
黄昏将至,在每日店内人声渐衰的时间,在里屋总会传出阵阵欢笑的时间,杨霁收到一条微信:
“你如果再不回家,我要联系那个男和他的家长。看看是什么人,年纪小小就诱惑别人家的好孩子!”
他盯着屏幕两分钟,回复——
“知道了。我明天回家。”
短短八个字,抽走他浑身力气,也抽空他对未来所有机勃勃的向往,包括音乐,梦想,还有……
爱。
他恍惚间,直觉在enunter这个给予巨大包容的空间,体会如此不受限制的温暖与灵光,是多么难能可贵,然而从今往后不会再有。
这一刻,眼眶不由自主发热。
他手肘抵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眼镜睁得发痛,却还是看见眼泪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板的阴影中,慢慢晕开,一圈又一圈。
原来“乐”终有尽时,原来美梦终究会醒。
原来梦中美好的少年,只能相逢在梦中……
黄昏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地板上,碎金般闪烁、零散。
杨霁平复好呼吸,洗了把脸,准备离开。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回到他的专属角落,却被人拦住——
是一个高中,挡在墙与堆叠如山的音像制品之间。
少年修长的轮廓站立于由外渗透的夕阳下,金色的光从肩线一路漫过发梢。
杨霁下意识别过脸。
刚刚才哭过,他不想被陌人窥见如此丑态,以静制动,这人总归会走吧?
可那个高中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直到十分钟后,杨霁恍然大悟:这人不是要借过,而是,在等他。
无计可施,他只能咬牙,硬着头皮转身,微微抬眼,寻得缝隙朝前走。
抬眼那一刹那,他看清那个高中——
他身着附近重点高中校服,海军蓝与白色相间。
他的头发,相较时常在enunter晃荡的其他男高略短,清爽精神。
是和他的小少年一样的高中,是小少年形容自己那样的清爽短发。
他快步从他身旁掠过,却在擦肩那一瞬,莫名其妙嗅得他身上的青春文艺气息。
总觉得,他的小少年也会是这样,洋溢着旺盛而浪漫的命力。
他本不想节外枝,他却莫名其妙在他身后唱起heyjude……
杨霁愣住,哑然失笑,接过他递来的脉动。
离开enunter后,他拧开瓶盖,喝下一口。
果真如那个高中所说,一口脉动下去,酸酸甜甜,充满力量。
他坐在公交车上,不经意回想,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好像不是。
他似乎从上一年冬天,就注意到这个人——常常呼朋引伴从enunter的里屋出来,笑声吵闹明亮,连周边空气都跟着跃动起来。
让他想起……
真嗣。
夜晚,杨霁回到简陋的宾馆,收拾好明天回家的行李。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收到他的小少年的信息。
【真嗣】:雨月,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地去上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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